第二天,在初秋的黄昏前,他步行着到了故乡的镇上。
类别:
其他
作者:
王统照字数:2421更新时间:23/03/02 14:22:50
沿道风景并没有多大的改变,矮矮的土墙,光背的脏孩子,在人家门口粪堆旁边的瘦牛,高粱叶一捆一捆地堆在农场里,许多乡间人仍然还忙碌着他们的收获。因为刚刚落过一次小雨,大道上的尘土润湿,不很呛人,又是热天未完凉秋没到,是走道的好时间。大有虽然急着走这几十里的旱道,但沿途看见他熟习的农家光景也很容易受感。他从心底发生出惭愧与叹息!及至问问那些赶活的农人,关于乡间情形,没有不是向这位还乡的旅客摇头的。有人同他谈起来还羡慕他能够跑出去混饭吃,不像他们望着天受罪。
大有对于这样心理急切明白不了,他只可用“这山看着那山高”的话,暗地里评判乡间人欲望的增高。他自己哩,可懊悔从前慌忙地离开了熟悉的生活,在大地方里跟着人抢一点点钱维持全家的生命。
然而怎么办?离开乡村要再回去,可没有好方法。白瞪着眼在田地和农场里忍受人为的灾害,想着逃避,那能行么?
大有一路上惦念着这个他不能解决的问题,走到镇上裕庆店的木板子门前。
他急于探听徐利的消息,只好先跑到这里来,因为那年冬天的事,他记住王经理一副笑嘻嘻的肥黑面孔。他又知道吴练长的事差不多王经理都能明白,所以他进了圩门,跑到大街。首先向裕庆店的柜台走去。
王经理很悠闲地坐在一个脱漆的大钱柜上吸着旱烟,没戴帽子。老远,大有就看清楚了他那秃了前顶的大头颅,及至近前,又看见他那嘴唇上的苍白小胡子,才记起来这似乎永远是享福的经理的面容也有些变了。从前他的肥厚腮颊已经收缩了不少。柜台上像是没有多少生意,两个学徒正互相抛弄着纸球。门外青石地上一群蝇子围在一块肉骨头上飞闹。
“怎么这么大的生意隔两年也变冷落了?”大有想着走进柜台后面。
“咦!老大,——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家哩?”王经理把纸媒用两个指头夹住,站起来。
大有微喘着气道:
“王老板,……是徐利出了事?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,王经理的小小眼睛眯缝了一下。
“你到里边去,歇歇再说!”
大有是第二次到那个小黑屋子去,他仰望着门额上两个落了金鱼的“藏珍”字的木匾仍然挂在那里,屋里的财神供轴与铜香炉也安放原处。独有墙上的字画换了,贴上不少花花绿绿有字的色纸。案头上多了三本绿面的洋书;与这三本相同样子的书他记得在T市书铺的窗中见过不少,确是一样,他只因认得书面上头两个字。他向来没听说这么精于做买卖的王老板还看书,而且现在居然也看像T市中的绿面洋书。揭开竹帘子进去还没等得坐下,他觉得这小地方也有变化了。
王经理一听大有进门时那样急促的话,他什么都明白。提着长颈的水烟筒微笑着先说:
“老大,听说你在那边混的不坏,比家乡好得多呀。你多早回来?看样你还没到村子里去。……咱且说说徐利这件事。……你一来就问他,我晓得从前你们是好好邻居,论情我能够怎么说?徐利也曾给我推过不是一次的车脚,你知道的,老大,他是你那村里的好孩子,力气头来得及,人也爽快,镇上认的他的人谁不说他好?……”
大有忍不住听这样的叙述。
“王老板,现在他究竟怎么样?押到城里去了?”
“是呀,谁不是要说这回怪事!不错,想来你早听见了,他在叉河口给捉了起来。……因为他不学好,到本地本土来干活。你知道乡间为什么花钱看门,弄的谁也不得安宁,……可是怎么?他不种地养家,安分本等的,却要闯绿林!……再一说,这话长了,你不记得烧了练长宅子的那回事?就是他干的!这小子这么坏!没想到这次又要到本地来寻事,还亏得把他收拾起来。……”
“王老板,现在他怎么……”大有擦擦头上的汗滴。
“怎么样?不,我要把你叫到屋子里来说!……怎么样?你还想见他,……救他么?”
王经理说到这里把水烟筒放在案头上,用左手将右手的茧绸短衫肥袖口向上卷了卷,从他的小眼睛里放出射人的光芒。
“救他?……谁有这么大本领?我先问问他要定什么罪?还能够见见他?”
大有局促着说,声音都变得低微了。
“哈哈!你别找事了!你怎么在外头过了两年还这么傻气?你想徐利不学好,不是本等的庄稼孩子了。一句话,他现在是土匪!好容易弄得到他,还想活命?就是练长说情,军队上也不准。你还想见他?——噢!你想他是同你在一处推脚的徐利?大约这两天快办了!……”
大有张着口吃吃地道:
“怎么办他?”
“怎么?还有第二个罪名?还用往上解?放火,枪伤团丁,那样证据也出脱不了!头一件,葵园葵大爷还从外头来了一封信给县上,证明他不是好人!……”
“葵园葵大爷?你说的是村里的小葵?”大有简直听糊涂了。
“哈哈!你这闯外的!什么事都不明白。还幸而先到我这边来,是呀,葵大爷就是从前同练长办事的陈老头的大少爷。……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唉!人家能干,现在阔起来了。两房姨太太,在城里买了一大片房子,听说外头的钱挣得不少。八成都在银行里生息着。他现在做税捐局长,谁不知道是咱县里的第一个阔人!”
这些事对于大有太生疏了,他从前只知道小葵当革命军到县城后跑出去,又另外有了差使,想不到他是这样的声势。大有听了故乡中骇人的新闻,他觉得脑子里像火灼似的纷乱。
“那么,陈老头如今呢?”
“陈老头,我刚待说你来的这么凑巧,他死了刚刚出过七!”
“唉!……”大有呆呆地望着那幅五彩鲜明的财神轴子,说不出别的话来。
“现在一切事得从简了。老头过去了,还是旧伤死的。葵大爷请不下假来,别瞧养儿子不得济,——他可是守着承重孙死的。葵大爷在外边替他开吊,办理一切,家中与外边分开办。一样是老太爷,究竟是有能干儿子也得济呀!……”
大有与这位巧于言词的王经理问答了半晌,什么他都明白了。徐利或许还没有断绝他最后的呼吸。练长正在严厉搜查他的同伙。他全家早已分散了。陈庄长现在快要埋葬,小葵却在外面正走着官运。……这一切事他听了简直是掉在冰窖里,全身的汗都收回去了,只觉得从心口上打抖颤。
时候已经晚了,街上有了暗影。他看再留在这里不免王老板说什么,这精明狡猾的老商人曾嘱咐他以后见了人不可追问那份事。大有还明白这一点,他只好低了头往陈家村去。
临出门时他忽然记起了萧达子,又问送出他来的王经理,答语是:
“这个人我似乎见过他,可是那痨病鬼谁也不留心,你还是到村里看看去吧。”